如何看待中西译论研究的差距
――兼谈学术争鸣的学风和文风
谢天振
读了齐雨、赵立《中国译论研究和译学建设真的比西方严重落后吗?》(载中华读书报
争鸣的缘起是因为该文两位作者不同意
不光是对西方的译学研究,对中国的译学研究,两位作者同样采取了极其轻率的态度。他们无视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广大翻译研究者和教学工作者在译论研究和译学建设领域所取得的有目共睹的进展和成绩,声称“只是到了1998年和2000年我国翻译家彭卓吾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先后出版了《翻译理论与实践》和《翻译家――一门新兴科学的创立》两书后,才彻底改变了我国翻译理论的严重落后状态。”且不说“我国翻译理论的严重落后状态”是不是真靠了
然而,两位作者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行文中的自相矛盾,继续大言不惭地要为“中国译论研究和译学建设”“争鸣”,而他们的全部论据却只是
接着,两位作者把
更有甚者,两位作者还进一步吹嘘“彭卓吾的两部重要译论著作不仅是中外译论方面的两座不朽丰碑,而且是中外译论方面的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它标志着在中外翻译理论方面那种混乱和盲目的时代已经结束,而任何人从事任何实际翻译时有理论可资遵循、有科学可供指导、有方法可供使用的时代已经开始。”为了吹捧一个学者的两部著作,竟然可以如此不顾事实地把中外译界统统贬斥为“混乱和盲目”,把在此之前翻译界的所有翻译活动全都形容成没有“理论可资遵循”,没有“科学可供指导”,没有“方法可供使用”。而与此同时,居然还要给争鸣对方扣上“武断”、“否定我国在翻译理论和译学建设方面所取得的成就的无稽之谈”的帽子。在学术争鸣的园地中,竟有如此闭着眼睛说瞎话的文章,实在令人瞠目。不过,通过这篇奇文,人们对什么叫“武断”,什么叫“无稽之谈”,倒是有了一个非常具体、非常形象的认识。
本来,一个人对其推崇的学者及其著作会作出比通常要高的评价,也是可以理解的。但这种评价应该有严谨的学术论证,应该有理有据,应该实事求是,恰如其分,而不应该不顾事实,随意拔高,更不应该为了扬已(或自己推崇的人或著作)而肆意贬抑其他(国家、个人或著作)。然而,很遗憾,两位作者在文章中表现出来的就是属于后一种糟糕的文风。
仅举一例。譬如,为了夸大彭卓吾提出的翻译原则的地位和意义,两位作者竟然不顾历史事实,闭着眼睛胡说:“在中外大量翻译理论材料中,我们不曾看到有任何一位翻译理论家曾对翻译原则作出明确的表述”。接着他们对彭卓吾提出的三项翻译原则逐条作了介绍。
然而,两位作者介绍的第二项原则就是:“第二项原则是唯物辩证法的原则:唯物主义的原则就是如
至于另外两项“原则”,如第一项所谓“万变与不变”的原则,也即译文的表达方式可以变,但原作的思想内容不能变,这与一千多年前古罗马翻译理论家哲罗姆所说的“翻译不能字当句对,而必须采取灵活的原则”,以及五百多年前德国翻译家路德所说的“注意文字上的变异形式和解释的准确性”等七条翻译细则,有什么实质性的差别呢?第三项“所谓等值原则,就是译文与原文相比,要求重量上相等,而不要求数量上相等;换句话说,译文与原文相比,要求意思上的等值,而不要求表达方式上的等值。”这与两千多年前古罗马翻译家西塞罗所说的“翻译应保留的是词语最内层的东西,即意思。译者的责任是给读者‘称’出原词的‘重量’而不是‘算出’原词的‘数量’。”不光思想内容极为相似,甚至连表述的修辞方式都惊人地一致!
然而,两位作者竟不知羞惭地声称“在中外大量翻译理论材料中,我们不曾看到有任何一位翻译理论家曾对翻译原则作出明确的表述”,做出一副已经查阅了大量资料的模样。但本文以上引述的材料仅在一本中文版的《西方翻译简史》里即可轻易查找到的,他们却“不曾看到”。这难道不有点奇怪么?
此外,这篇短短二千余字的奇文中,还充斥着诸如“所揭示的翻译的规律”、“所创立的翻译理论体系”、“重大建树”等言过其实的吹捧语言。然而,稍有点译学知识的人都知道,该文所谓的“翻译规律”,也即“忠实性和创造性的统一”,这是译学界尽人皆知的常识,怎么变成了某个人所“揭示”的呢?至于所谓的“翻译理论体系”,不仅这两位作者在介绍时逻辑混乱,而且如上所述,其内容在中外翻译史上也早已屡见不鲜,何来“创立”之说?做学问需要的是老老实实的态度,装腔作势、信口雌黄,胡吹乱捧,至多只能自欺,但决计骗不了其他人!
顺便说明一下,我们反对两位作者这种浮夸的学风和蛮不讲理的文风,并不妨碍我们对
最后,我们谈一下如何看待中西译学理论的差距问题。首先,我们同意
其次,我们同意
如所周知,直至上世纪上半叶,中西译论的研究相差并不太大,基本上都停留在传统的译学研究范畴,也即主要关心的是翻译的方法(如直译、意译等问题)、翻译的标准(如严复的“信达雅”,泰特勒的翻译三原则等)、翻译的可能性(可译性与不可译性等),等等。但进入五、六十年代以后,西方翻译研究中的语言学转向为西方的译学研究带来了一个大的突破,雅可布逊对翻译的分类、卡特福特的翻译的语言学理论、奈达的翻译科学的探索,等等,刷新了人们对翻译研究的认识,也标志着西方翻译研究中严格意义上的理论意识的觉醒。但这一时期,正如谭载喜所说的,恰恰是我国翻译研究停滞不前的时代,正好差不多二十年以后,也即在改革开放的七,八十年代,我国的翻译研究者才接触到了这些理论,并开始了自己的探索。
但是,自七、八十年代开始的我国的译学研究受西方译学研究中语言学派的影响较深,而对同时期西方翻译研究中的文化转向并没有及时引起注意。直至九十年代后期,我国译学界才开始有一些学者介绍、研究霍姆斯、勒菲弗尔、苏珊·巴斯奈特等人的译学观点,才开始有人注意到解释学、解构主义、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等当代文化理论给当代西方译学研究、尤其是翻译观带来的巨大变化。
最后,我们还要澄清一个观点,即在翻译理论研究上的“认识”比西方“迟”二十年与“译论研究与译学建设比西方严重落后”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前者着重 强调某一方面的翻译理论意识的觉醒,后者则是指的整体的翻译研究状况。此外,指出在翻译理论研究的认识上比西方“迟”,并不就意味着西方的认识全是正确的,我们都得照搬,而是提醒我们应该正视国外的有关进展,抓紧进行研究,然后建设发展我们自己的译学理论、译学事业。
(原载《学术界》2002年第3期)
翻译家的有限风光
――对《翻译家的无限风光》一文的不同意见
关于翻译家历来有不少精彩的比喻:比如鲁迅把翻译家比喻为“为奴隶偷盗军火的人”,钱锺书把优秀的翻译家比喻为撮合不同语言民族的“居间者”,国外则借用圣经故事把翻译家比喻为通天塔的建设者,或是比喻为消除各民族文化隔阂的“填平鸿沟者”。翻译家本人则自谦为“一仆二主”――既要为原作者服务,又要为译文读者服务,等等。这些比喻都使人们对翻译家肃然起敬。不想最近又看到了一个关于翻译家的比喻,说“作品是鸡蛋,作者是下蛋的鸡,那么译者只是转运、贩卖鸡蛋的小贩”。(见文汇读书周报
我们当然知道,比喻大多只是抓住事物的某一个特征加以发挥而已,不能对之求全责备。但“风光”作者的这个比喻不仅没有抓住哪怕是翻译工作的一个特征,而且与翻译、尤其是文学翻译的实际相去甚远,还严重歪曲了翻译工作的性质。众所周知,“转运、贩卖鸡蛋的小贩”只要把产地的鸡下的蛋“运”来,并不需要对“鸡蛋”进行任何加工就可以直接向消费者兜售的。但我们的译者的工作难道是这样的吗?套用“风光”作者的比喻,假如译者真的仅仅只是一个“转运、贩卖鸡蛋的小贩”的话,那么他(译者)就只需把那个鸡(原作者)下的蛋(原作)直接“贩卖”出去就行了。我怀疑“风光”作者平时大概只是逛的外文书店,看到的也只是原版图书,因为只有原版图书才是那只“鸡”(原作者)下的“蛋”(原作),而我们的译者奉献给读者的可不是如此轻松“转运”来的原版图书,而是经过他们(译者)辛勤劳动(我们称之为“再创造”)才得来的译作。如果我们的译者真的如“风光”作者所说的那样只是“转运、贩卖鸡蛋的小贩”的话,那么今天我们全国各地的大小书店就都要变成外文书店了,因为在里面有三分之一以上的柜台陈列的将都不再是中文图书,而是外文原版图书了!
译者究竟有没有资格在译作的封面上署上自己的名字?这个问题的背后折射出的是我们对文学翻译性质的了解和认识。在“风光”作者看来,译者只是一个“贩卖鸡蛋的小贩”,他当然无权“把自己的标记贴在鸡蛋上”,译者“与作家还是不能等量齐观的”。但是,凡是对文学翻译有所了解、有所认识、尤其是自己本人也从事过文学翻译的人,他对文学翻译就不会作如是观了。茅盾说:文学翻译“自然不是单纯技术性的语言外形的变易,而是要求译者通过原作的语言外形,深刻地体会了原作者的艺术创造的过程,把握住原作的精神,在自己的思想、感情、生活体验中找到最适合的印证,然后运用适合于原作风格的文学语言,把原作的内容与形式正确无遗地再现出来。这样的翻译的过程,是把译者和原作者合而为一,好像原作者用另外一国文字写自己的作品。”郭沫若说得更为直截了当:“翻译是一种创作性的工作,好的翻译等于创作,甚至还可能超过创作。”而当代作家莫言更是以极其平实的语言道出了翻译家的贡献:“没有翻译家的劳动,托尔斯泰的书就只能是俄国人的书;没有翻译家的劳动,巴尔扎克也就是法国的巴尔扎克;同样,如果没有翻译家的劳动,福克纳也就是英语国家的福克纳,加西亚·马尔克斯也就是西班牙语国家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同样,如果没有翻译家的劳动,中国的文学作品也不可能被西方读者阅读。”(参见“世界文学”2002年第3期)
在译作上署上译者的名字,这既是翻译家的权利的体现,但更是对翻译家的责任的一种要求、甚至监督。正如德国文艺学家库勒拉所指出的:“译著是属于译文语言的民族文学的,译者是作家、艺术家。译者同作家一样要为每一个词和每一句话和印着他名字的每一本书负责。”
其实,即使是引用我们日常身边的一些耳熟能详的事例,我们也不难发现翻译家所作出的创造性劳动的贡献:炎炎酷暑,当我们享受着沁人心脾的“可口可乐”饮料时,我们不会以为美国的Coca Cola“贩卖”到了中国后,不用翻译家费心就会自动转化为中文的“可口可乐”吧?为什么没译成“苛刻可辣”呢?从发音上看,后者可是更接近原文呢!然而,假如你见到的是“苛刻可辣”的译名,你在喝同样这瓶饮料时还会有那份好心情吗?我甚至怀疑,Coca Cola在中国的销量都会因此译名而受损。再如,像“魂断蓝桥”、“红菱艳”、“出水芙蓉”这样一些影片的出色译名所引发的中国观众的无比丰富优美的联想,又岂是 “Waterloo Bridge”、“Red Shoes”、“Bath Girl” 那些英文原名所能给予的?
“风光”作者提到他“有一部《日瓦戈医生》的法语译本,扉页里甚至没有译者的名字”,言下之意对我们国家“译者也在封面上挂牌了”、“与作家享受的待遇一样”了,颇为不满。我不知道“风光”作者所持的译本是何版本,但据我所知,凡认真严肃的西方出版社出版的译本,版权页上一般也都有译者的名字。我手头恰好也有一本《日瓦戈医生》的译本,不过是英译本。该书的版权页上不光两位译者的姓名赫然在目,而且連仅占全书二十几页的最后一章“日瓦戈的诗”的译者姓名也特地一起明确标出。我还有一本雨果《悲惨世界》的英译本,书名页及版权页上不仅印有两位译者的姓名,还把他们所参照的译本的前辈译者的姓名也在同一页上一併印出。对译者的尊重,由此可见一斑。
在西方,译本的封面上确实没有印上译者的姓名,其中的原因,一则与他们那里重译本较少有关,另一则当然也反映了他们对译者的地位和价值的认识。但在我们这里,我是主张在译作的封面上印上译者的姓名的,一位优秀译者的姓名本身就是一种品牌,也是译作质量的可靠保证。假如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出版的所有译作的封面上、甚至扉页里都没有了译者的名字,这样的译作你敢买吗?
我不知道“风光”作者为何要如此反对在译作的封面上印上“译者的大名”,甚至还要如此急切地盼望“有朝一日,凡是受过中等以上教育的人都能直接阅读英语文学作品或译成英语的别国作品”――其原因只是因为那时“我们的文学翻译市场将大为缩小,翻译家的重要性和地位将相应降低”。然而,他却忘了,即使真有那么一天,我们的读者读到的“别国作品”也是由译者(虽然是英语译者)“译成英语”的呀――看来,“风光”作者可以容许英语译者“风光”一下,但容不得中国译者“风光”吧?这实在是一种奇怪的心态。而更重要的是,他还忘了,英语译者在选择所翻译的作品时,他们所遵循的政治标准、道德伦理标准、审美趣味等等,与我们国家、以及其他非英语国家,在许多方面是大异其趣的。这里我姑且不详提,最近几年来已有不少英语国家的翻译理论家们指出,一些英语翻译家在翻译第三世界国家文学作品时表现出了殖民者的作风:对所译作品任意删节和肢解。此外,翻译作品在我们国家要占到我们国家全部出版物的三分之一以上,甚至将近一半,而在英语国家,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前几年的一项统计,翻译作品仅占美国全部出版物的百分之三,占英国全部出版物的百分之五。难道“风光”作者真的天真到以为,仅凭这些仅占百分之三、五的“译成英语的别国作品”就能满足我们的读者对丰富多彩的外国文学的需求?
因为在译本上印上了译者的姓名和照片,因为有几家出版社出版了十几种以译者命名的译文集(选),有人居然就惊呼为“翻译家的无限风光”了,这未免有点大惊小怪了吧?他难道没有看见,我们报刊杂志上连篇累牍的译作广告,除了少数以外,哪里能见到译者的姓名?他也许更没看见,还在好几十年以前,世界上已经有好几十个国家,包括我们的近邻俄罗斯和日本,也包括英、美、德、法、西、荷以及巴西等国,已经设立了好几十个专门嘉奖翻译家的奖项。但是在我们国家,专门嘉奖翻译家和文学翻译家的奖项,我们能说出几个呢?
翻译家的风光,实在是有限得很哪!
(原载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1750527
|
- 评论人:翰唐 2005-08-05 15:57:26 |
|||
有一种说法是:翻译工作不增加人类文明财富的总量,因此翻译者被忽略也是可以理解的吧。去年听说许渊冲先生要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我一心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
||||
|
- 评论人:yy 2005-08-05 14:34:55 |
|||
专门嘉奖翻译家和文学翻译家的奖项,我们能说出几个呢?
|
||||